故乡是传统铸成的,自我回过一次故乡后,便已产生一种情感和观念。我爱故乡,爱故乡的一山一水、一草一木,甚或更爱那些纯朴的乡亲与故老们。其实我也爱汉口,兹因它是我的出生地,虽说所处的环境恶劣,但那些彼此曾相互照顾的左邻右舍也值得怀念,要不是1931年的武汉大水把我们从一个地区里冲散,说不定我非生在那里就长在那里了。记得当时离开汉口时,我们有幸乘上平汉线上的火车北上。
离开汉口是带着万分的恐惧和惊慌的,自在平汉线上祁家湾下车之后,我们的心情才较踏实起来,这里已是一个离走回故乡最近的车站,记得当时是我的堂三叔学贵、堂兄凤亭到车站来接我们,他们从故乡推来两把手推车,一车载行李,一车载我的母亲、大姐和弟妹们,我却跟在后面走路。当时这种只有一只独立轮子的手推车,与汉口的洋车、马车、汽车相去甚远,但走在乡村的大路和小径上却也有它特别的功用。
走近故乡,首先在我的眼中就出现一列横亘天空的大山。只见山势巍峨,峰峦叠出,我的家乡竟住在这样好的地方!当时堂三叔说,它就是矿山,家就在它的脚下。我的母亲自离开故乡到我们出生,未曾回过。
故乡是一个约四五十户人家的村庄,名“大彭家湾”。村头有个建筑象庙宇的祠堂,坐落在一座高岗之上,是本村的彭氏宗祠,给人一种特殊的印象。其他就是山林水泽,低田高地,环绕这个村庄的是一片翠绿的环境,村后是一丛万树松林,浓荫甚密,象是这个村子坐落在一张椅形的地位上,松林就是它的一张绿色的背垫,村前有大小不一的4个池塘:一塘有荷,一塘有菱,一塘有鱼,还有一塘是最清亮秀的水,它是作为一村人口饮水之用的,远望就是一片纵横交错、阡陌连绵的一方一方的稻田。稻田之外,还有一个方圆数千里的坦塘。坦塘的远方一点,还有一条黄孝河,它是黄陂与孝感两县的分水岭,这条小河的源头就流自矿山,因此也可见矿山是一列崇山峻岭了。
我们的回来,却给这南北两头之家增添了一点热闹气氛,经常还有几个小孩们进进出出,尤其是我的堂四叔祖母的心情最为高兴,简直就把我当个宝贝的孙儿看待,记得我母亲尊称她老人家为“四妈”,我就称她为“婆婆”,当时看她依然是一个健旺的老人。我曾看她织布,看她纺纱,这些灵巧的细活,她都能做得很好,尤其听她摇动纺织车的声音,一缕缕的细线在她的手指上牵出,棉线就绕在线陀上并响着如琴样的音乐,过去中国旧式妇女的典型,我曾从她老人家的身上看到。当时那么大的年纪还依然洗衣作饭,记得她老人家做的小菜最合我的口味,腌的又香又酸又脆的萝卜,炒的米花糖,这都曾是我爱吃的,最记得是煮的锅巴粥,好像比任何稀饭好吃。
当时我就只有12岁,和姐姐回到故乡,确曾快乐了一阵。其实我自小也曾在家乡订亲,记得有一天我去泡桐店上赶集,去吃我的大伯母的油炸面窝与糍粑,当时我就曾见过一个女孩正在街头,缠的竟是一双尖尖的小脚,但辫子不长,一旁就有人指点我说:“那个不就是你的媳妇吗?”当时我曾不免注意的看她,当她一掉头见我,赶紧一跺小脚跑了……
回到故乡,有许多新奇的小事都令我发现,看人舂碓,看人推磨,看人筛米……这都是我在汉口不曾看过的,记得每逢赶集的时候街上的人多,来此的人挑粮粜谷的,有车柴卖薪的,街上无非是卖油盐,卖杂货,卖猪肉,卖豆腐,也有卖时新的瓜菜与野蔬的,是一个非常朴实的社会,几乎就难得见到一个穿红着绿的妇女。
故乡是传统的,每个家里都有堂屋供有神龛,上有蜡台香炉,堂屋之外有个天井,有的天井是石砌的,好的人家,可在天井里种点草木,而它也是每个人家通风、通亮最主要的地方,他们的起居都是自然的法则,既没有梆声,也没有时钟,就只听鸡鸣,入夜就是一盏油灯,仿佛他们过的就是日出而作、日入而息的生活。
(作者79岁,武汉市黄陂县人。曾在国民党军服役20余年。1960年在台退役后从事文学创作。现旅居美国纽约,是美国世界诗文协会资料中心执行主席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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